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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希区柯克  

2009-03-09 21:40: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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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希区柯克

原载《看电影·午夜场》2009年1月

[家庭阴谋]Family Plot(1976)
导演: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
编剧:恩斯特·莱赫曼 Ernest Lehman
主演:凯伦·布莱克Karen Black、芭芭拉·哈里斯Barbara Harris、布鲁斯·邓恩Bruce Dern、威廉·迪维内William Devane


    在《希区柯克与特吕弗对话录》一书的导言中,特吕弗这样描述希区柯克的工作状态——“在观察希区柯克的工作时,人们发现,在他的整个生涯中,他力图制作这样的影片:每一时刻都是具有特殊意义的时刻,正如他自己所说,这是既没有空白,也没有缺憾的影片。”
     [家庭阴谋]是希区柯克第53部剧情长片,也是最后一部电影。尽管[惊魂记]或者[鸟]那种经典的气象再不能回来了,但作为大师的最后一次悬念情节杂耍,胶片上每一帧都是情节的必要,没有空白,没有缺憾,很完满。这部电影拍摄于1976年,希区柯克的身体已经出现问题,对于一个身上装着心脏起搏器,仍旧努力进行自己电影计划的可爱老头,有这样一部作品,亦是电影生涯的圆满了。
     说到底,我们愿意进入一部希区柯克电影,无非是要献身于他,让他用光影、以一种精巧的美感控制我们的判断力,掌握我们的情感,延展我们的幻想,令我们的神经蠢蠢欲动。而[家庭阴谋]没有辜负我们这样的愿望。


■最后一个迷宫
   
    [家庭阴谋]是希区柯克为观众编织的最后一个迷宫。
    在希区柯克诸多情节迷宫的主题中,[家庭阴谋]也许是很无趣的一个。一个被称作林伯夫人的老太太垂垂老矣,想要把自己的庞大遗产交给自己死去妹妹的一个私生子,她寄希望于一个年轻的女占卜师布兰奇,认为可以用通灵的方法来帮她找到这个很久以前就为了避免损坏家族名誉而送出去给人领养,并自此杳无音讯的私生子。林伯夫人许诺布兰奇一万美元做报酬。这个装神弄鬼,脸蛋漂亮的占卜师立即将这个赚钱的好事告诉了自己穷困潦倒,做出租车司机的男友乔治。
    若是按一般的惊悚片套路,布兰奇也许要与乔治做一番乔装与打扮,让乔治冒领这巨额的遗产。希区柯克没有给观众这样一个夸夸其谈的骗人把戏,而是让乔治以侦探的手法去收集私生子的种种线索,他们老实地进行着种种推理,只想要那一万块,尽管乔治只是一个有点傻乎乎的出租车司机,但他的观察力也足以与真正的侦探比肩。毕竟,希区柯克的兴趣,希区柯克影迷们的兴趣,自然是乐意要在推理与悬念的迷宫中迷路、找路,并最终寻得出路解开所有谜团的。这种脑力的快感,[家庭阴谋]作为典型的希区柯克电影,十分称职地提供给影迷。
    情节迷宫由两条线索纠缠而成,一条是乔治叼着烟斗,冒充一个律师,从林伯夫人无意间透露出来的老管家名字查起,查到这个名叫爱德华·休布里奇的私生子已经死亡的蛛丝马迹,爱德华应当是与养父母一起死在一场大火中,但在家族墓地中却发现,虽然墓碑上的死亡年份相同,但爱德华的墓碑比养父母的新许多,影片的大悬念自此生出——爱德华并没有死。乔治就此追查下去,并追查到一个叫做马隆尼的人曾经托人制作过这个墓碑。
    与此线索同时行进的,是另一对恋人的情节线,即靠绑架名人换取珍贵大颗钻石的阿瑟·亚当斯与女友弗兰,我们发现,乔治的追查,不断逼近亚当斯,当马隆尼被乔治挖掘出来之后,两条线索终于交汇,马隆尼的节点消失后,便是两对恋人的直接交锋。两条线索的相聚是希区柯克式的:不期而遇,不可避免。
    希区柯克曾有名言:“我信仰于将一切告诉观众——他们将因此而焦虑。”这部影片也继续着如此的实践,我们总是比影片中的角色知情更多,然而我们始终心悬一线,想明了我们所知道的危险情况,将怎样融合并起反应,最终爆发。这也就是最著名的悬念原则的范例——当我们知道主角边上的桌子底下有一枚定时炸弹,并知道将在何时爆炸时,我们将更为担心主角的命运。[家庭阴谋]也是如此,我们总是比片中两对交锋的角色知道得更多。当乔治找到诸多线索之后,他自己不能知道亚当斯就是爱德华,而我们却看得清楚,于是开始担心,亚当斯将如何对付这个闯进他犯罪计划的不期而至的调查者。就像之前所说,影片情节编制颇完满,仿佛一个钟表大师,所有的设计元素、所有的零件,装配的手艺,都是最好的,尽管算不上经典的款式,但这仍能保证的是一只好手表的诞生。
    遗憾的地方是,影片的结尾十分草率。最后布兰奇逃离地下室的密室的安排,仅仅是靠布兰奇装晕,然后突然大叫,吓得亚当森与弗兰手足无措,然后顺势逃出密室并与乔治将两个坏蛋反锁在密室里。这颇有些儿戏了,因为老奸巨猾到已经绑架过数人的罪犯,绝不会如此轻易被吓到的。就算这在道理上也能说得过去,但与之前精巧的布局比起来,实在不够好玩。


■希区柯克怀念希区柯克

    [家庭阴谋]中,许多元素都能够唤起影迷对希区柯克风格的回忆。因为有些元素希区柯克实在用得纯熟,信手拈来,也许他自己也未曾在意;但正是这些沁入血脉的风格,是让影迷永远津津乐道的。

惊悚
    追逐是惊悚片中惯用的手法,也是希区柯克爱用的元素,在追逐中,希区柯克可以调动一切视觉元素制造紧张感。[家庭阴谋]没有明显的追逐场面,但有一段十分类似追逐的惊悚飞车场景。马隆尼要帮爱德华除掉调查爱德华的布兰奇与乔治,他约乔治于山上一间咖啡厅碰面,马隆尼破坏了乔治轿车的刹车系统,随后,乔治与布兰奇开车顺盘山公路下坡的时候,速度由缓慢而至极快,镜头在后轮刹车油滴漏的特写、快速前行中车前方濒临悬崖的路面迅速后退的中全景、乔治与布兰奇在车内手忙脚乱拉手刹踩刹车的特写等等画面间反复切换,布兰奇在车内紧张得直拉扯乔治的领带,最终车子撞向路边的灌木丛。
    这段追逐是希区柯克已臻四平八稳的情节架构中最出离疯癫的场景。此间,我们感受得到这个天才内心尽管早不旺盛,但仍存在的火焰。我们看得见[惊魂记]中,持刀的精神病患者刺向淋浴的女人;看得见[爱德华医生]中奔跑的梦境,看得见[后窗]里,罪犯与记者在昏暗室内的揪斗;看得见[西北偏北]中,飞机从加里·格兰特头上呼啸而过;看得见[鸟]中,群鸟狂欢般要啄死人们……

调度
    影片后半部分的墓园一段,则是温习希区柯克场面调度的好场景。马隆尼坠崖身亡后,乔治来到葬礼上,一群人在牧师的祷告中静默,马隆尼的老婆突然看见乔治出现,悄然离开众人顺着墓园的小道企图离开,而乔治则从墓园另一端的小道逼近马隆尼的老婆,乔治从画面下方顺着路不断拐向上方,女人向顺着路走到下方的出口却被堵在小路边。希区柯克在这里采用了一个从上俯瞰的大全景,我们看见两人在横平竖直如棋盘的小路上走着,就像希区柯克在棋盘上调度的棋子。

巧合
    巧合是悬念片剧情行进与推理时必不可少的要素。而希区柯克在一开始就制造了一个大巧合,在布兰奇和乔治得到一万美元的生意,开车离开林伯夫人家之后,他们边聊边在街道上行驶,突然在一个路口,乔治说话间差点撞上前方的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正是他们要寻找的爱德华的女朋友弗兰。镜头迅速切换,影片视角变换成将要在整个故事中与乔治和布兰奇对阵的对手。而角色们自己却无从知道这一点,这种制造出来的冥冥中的巧合,是希区柯克的老把戏。以往,希区柯克也许还要有一些过渡的镜头来解释一番人物间的关系,而[家庭阴谋]这个镜头切换没有任何解释。当一个导演的技艺已经达到圆满的境界,完全掌控了自己的风格,而众多影迷也已经对导演风格与手法了然于心的时候,或许也就没有必要再去花许多时间解释这个巧合的来由了。

空间
    希区柯克曾在[救生艇]里讲述了仅发生在一叶小舟上的故事;在[后窗]中他以一间屋子中便展现了一个曲折的故事,这两部电影均为电影编剧技巧的经典之作。而[家庭阴谋]中最后,乔治从爱德华的公寓楼梯走向地下室的一场,则是这种小空间紧张气氛的遗风。乔治先是为了救布兰奇而潜入公寓,上到通往二层的楼梯,却正好碰见爱德华与女友回来,乔治便躲在楼梯拐角,爱德华去地下室准备处理掉布兰奇,乔治便蹑手蹑手躲过了爱德华的女友下到地下室。地下室狭小的空间中,乔治小心地在逼仄拐角闪转腾挪,随时被发现的可能性,令画面间气氛悚然紧张。

标签
    除了以上希区柯克惯用的电影元素,还有一些小花样与潜在的情节,能够让人唤起对之前希区柯克电影的回忆的。一是电影中布兰奇住的地方是个名叫海茨与贝茨城堡的街道(Castle Heights and Bates),这个名称为影片的艺术指导特意安排,为的是纪念希区柯克[惊魂记]中那个著名的旅馆,那旅馆就叫做贝茨旅馆。而布兰奇在“通灵”过程中对林伯夫人回忆过去的分析,颇有以往希区柯克在[惊魂记]、[爱德华大夫]等电影中做精神分析的影子。化名为亚当森的爱德华变成一个狡诈的宝石商,与他儿时作为私生子被抛弃、年轻时纵火的背景情节相呼应,则是弗洛伊德精神溯源理论的再次显现。
    往日的痕迹,自然还包括最著名的希区柯克式“电影签名”,影片40分钟左右时,乔治来到民政部门查询爱德华·休布里奇的死亡证明,希区柯克标志性的大脑袋剪影出现在一扇玻璃门之后,在跟另一个人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最后的时光     

     [家庭阴谋]是希区柯克对与自己50多年丰富电影作品的一种回忆与追溯。这部电影能使影迷满足与兴奋,有两个令人稍感矛盾的原因。一是这电影有纯粹的希区柯克元素,以诸多细节一丝不苟地精确构架起整个推理故事。另一点,则是一些新意——尽管是关于绑架、死亡的惊悚情节,然而电影的幽默成分明显多起来。比如几乎看的人心脏蹦出心脏的飞车场景,却间杂着布兰奇与乔治许多滑稽的动作,最后车子侧翻到灌木丛,布兰奇的脚踩在乔治脸上,乔治脸的变形,搞笑万分。
    另外,布兰奇这个角色,也是希区柯克刻意幽默的结果。影片开头,一本正经装神弄鬼的她会在捂脸“通灵”的时候偷偷张开手指观望林伯夫人的反应,打破神秘的氛围;她在自己家里接待生意的时候,做出夸张的灵魂附体的动作,只是为了跑到厨房去和男友说话;影片最后一个镜头,装迷糊的她神经叨叨地走向楼梯,用手指向爱德华·休布里奇在水晶吊灯上藏匿的钻石,在男友以为她真的能通灵的时候,她却对着镜头,冲观众俏皮地一挤眼。
    希区柯克做这些设计,都是为了这作品不再像[鸟]、[惊魂记]等等那般惊悚到底,他在一种轻松的氛围中,慢慢收紧悬念之绳。这种美国喜剧片里常有的搞笑,是晚年希区柯克的一种妥协,在[家庭阴谋]之前的[黄宝石]、[夺命狂凶]两部电影,都不能吸引足够的票房,他希望这种幽默能够吸引更多的美国观众进电影院。可惜的是,这种“搞笑”在希区柯克以悬念和复杂情节取胜的电影中并不起太多作用。[家庭阴谋]上映后,众多报纸的影评文章都给了大师许多赞誉,观众却一点也不踊跃。
    实际上,希区柯克的自信心在更早的[冲破铁幕](1966)时就受到了打击。1960年代电视勃兴,电影业一度陷入迷惘,电影公司纷纷开始调整经营策略,寻找新的出路。[冲破铁幕]拍摄中,希区柯克丧失了选择演员、配音师等等权利。这影响一直波及到[家庭阴谋],使希区柯克不能在这电影中随意挑选自己影片的创作者。
    出租司机乔治的角色,希区柯克原先希望新星阿尔·帕西诺来表演,无奈演过[教父]之后的帕西诺身价暴涨,希区柯克的制片方无力支付帕西诺的要价。希区柯克也曾与杰克·尼克尔森接洽,但尼克尔森当时因为拍摄[飞跃疯人院]而无法脱身。影片的作曲由著名配乐大师约翰·威廉姆斯制作。影片巴洛克式音乐的羽管键琴配乐,为影片制造了神秘气息,也仿佛是要向希区柯克的繁复情节编织致敬,约翰·威廉姆斯此后很少再有如此风格的配乐,他此后为斯皮尔伯格、卢卡斯等人的配乐,多以大型管弦乐式的宏伟曲风著称。但希区柯克不再能和合作多年的御用作曲家伯纳德·赫尔曼(Bernard Herrmann)合作,多少是种遗憾。
    最重要的一点,尽管希区柯克还有许多拍片的主意与计划,但逐渐恶化的健康状况使这计划最终搁浅,1975年开始,希区柯克不得不佩戴心脏起搏器进行工作。健康原因不可避免的成为大师后期电影质量的搅扰者,并且使下一部拍片计划(一部改编自小说的电影[短夜])永远无缘与观众见面。
    [家庭阴谋]上映三年后的1979年,希区柯克获得美国电影艺术和科学学院的“终生成就奖”。同年,被英国女王册封为爵士。次年,大师永远离影迷而去。自然,他的作品将如[家庭阴谋]开头林伯夫人满屋子珍贵的传家宝,永远传世下去。

Family Pl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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